中国人工智能研究火热：一线科研人员的真实体验

今年年初，即将从中国顶尖大学毕业的计算机科学毕业生陆一（化名）面临选择：去美国攻读人工智能博士，还是留在中国。美国曾以更高薪酬、更强硬件和全球最先进的人工智能实验室吸引中国优秀学者，但陆一说，中国与美国之间的差距正越来越小。由于担心就这一敏感话题公开谈论，他的名字已做更改。

中国人工智能研究推进迅速。中国高校培养的人工智能研究者比美国更多，毕业生越来越多选择留在中国，或在美国学习后回国。中国研究者主导全球人工智能相关论文，DeepSeek、Moonshot AI等企业也开发出能力接近美国对手、但价格低得多的模型。与此同时，美国对海外研究者的签证越来越严格，陆一见证朋友申请被拒或延迟。他最终选择留在中国。

中国的人工智能生态与硅谷不同：学界与产业界界限更模糊，计算资源更少，既带来机会，也带来挑战。中国企业曾被指在追赶中复制美国进展，但也找到更高效的方法。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华盛顿“中国人工智能倡议”联合主任斯科特·辛格表示，仍有人认为美国是最佳发展地点，但更多人开始质疑。

人才方面，中国培养的人工智能人才超过任何其他国家。Digital Science数据显示，中国有约51000名活跃人工智能研究者，美国约14000名；中国研究者多处于职业早期，资深顶尖人物少于美国。许多分析者以NeurIPS会议作者作为观察精英研究者的指标。卡内基中国中心研究显示，2025年NeurIPS作者中57%本科来自中国，高于三年前的46%。但美国仍然能把大约五分之一的中国本科阶段人才吸引到研究生阶段；这一吸引力正在减弱。本科毕业后在NeurIPS发表论文的人中，69%仍在中国，高于2022年的57%。中国留住本土顶尖人工智能人才的比例高于欧洲60%，但低于美国89%。

另一个趋势是，2024至2025学年有63000名中国学生在美国学习数学或计算机科学，比五年前少20%。独立分析师格蕾丝·邵认为，中美地缘政治竞争正影响科研环境；许多中国人感到在美国不舒适，甚至感到同行中的敌意。受访者都把签证列为赴美首要担忧。签证延迟增多，美国当局曾试图缩短签证有效期，但相关做法正被法院挑战。一些在美中国学者因担心新规则影响返美，甚至不敢回国。

关于已在美的研究者是否大量回流中国，数据并不一致。媒体更多关注高调归国者，如2019年在卡内基梅隆大学完成博士、2023年创立Moonshot AI的杨植麟。但卡内基基金会研究显示，美国仍能留住知名人工智能研究者：其NeurIPS样本中，2019年已在美、本科在中国的中国籍研究者，87%到2025年仍在美。Digital Science研究则显示，若观察整体活跃人工智能研究者的机构变动，人才净流向仍是从美国转向中国。

论文分析显示，中国在人工智能学术产出和影响力上越来越多领先。Digital Science指出，中国在论文数量、引用量和人工智能专利上占优；重要高校和公司分布在北京、上海、杭州、深圳等地，156家研究组织每年发表50篇以上人工智能论文。质量也在提升：据《经济学人》分析，2025年NeurIPS会议中，由中国机构担任第一作者的论文首次超过美国和欧洲。不过，斯坦福人工智能指数2026显示，美国在高影响力专利和更受关注的模型上仍更强。论文数据可能偏向中国，因为中国公司比美国初创公司更愿发表论文，中国学术晋升也面临更大发表压力。整体上，美国仍拥有最先进的人工智能，OpenAI和Anthropic模型在能力榜单领先。辛格认为，中国可能落后美国前沿模型三到七个月。

落后的一个原因是芯片不足。自2022年起，美国以国家安全为由限制高端图形处理单元（GPU）出口中国。中国企业正加快自研芯片，但目前仍无法匹敌美国企业所用芯片。资金也总体不足：斯坦福报告称，2025年美国私人人工智能投资超过中国23倍。格蕾丝·邵认为，资源不足是中国人工智能的主要瓶颈。

算力与资金限制改变研究策略。陆一说，中国公司没有像美国公司那样把大量资源投入“递归自我改进”，即用人工智能创造更好模型，但过程不确定且极耗图形处理单元。格蕾丝·邵也认为，美国企业有更多自由和预算探索更前沿、更冒险的方向。但约束也促使中国研究者寻找更省算力的算法。例如杭州DeepSeek开发“稀疏注意力”机制，判断哪些文本单元最关键，只对重要部分计算，显著降低训练和使用模型的成本。

另一争议是中国企业是否在通过“蒸馏”追赶美国模型。蒸馏通常指用更强的“教师模型”输出训练较小模型，或用教师模型评分来改进小模型回答。9月美国政府称，蒸馏是中国人工智能公司研发核心。业内普遍认为确有蒸馏发生，但无人公开承认。不过8月，ByteDance创始人张一鸣公开批评这种做法，要求员工避免蒸馏，转向长期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