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模拟给太阳“降温”，结果比你想象的还要糟糕

戈尔贾告诉《连线》：“我原以为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比如，大家都会同意做有伦理的研究，并确保它有利于全人类。可事实完全相反。”

这场名为《探索地缘政治临界点与气候降温策略》的推演，邀请数十名来自全球的国际关系专家、科学家、军方人员和前政府官员，在伦敦玛丽女王大学一间会议室聚会。大家喝咖啡、吃小杯酸奶，做了自我介绍后，围坐在排成方形的桌旁，每个人代表一个国家或组织：各国政府、气候非政府组织和公益机构、原住民团体、科技公司。戈尔贾被指派提供技术建议，帮助参与者作出有科学依据的决策。

这个游戏的目的，是压力测试世界对一组有前景技术的反应，这些技术统称为太阳辐射改造。这些技术承诺通过反射部分到达地球的太阳光来扭转全球变暖，例如把二氧化硫颗粒或其他人造物质喷入大气。这类太阳地球工程的降温效果得到广泛接受。它模仿大型火山喷发的已知影响，可让地球暂时降温约半摄氏度甚至更多。但副作用更不确定，也不平均。模型预测，撒哈拉以南非洲会更干燥，大西洋热带风暴会更强。降温效果也只在地球工程持续期间存在；一旦停止，全球温度可能迅速反弹，带来难以预测的后果。

直到最近，太阳辐射改造还是气候科学中一个推测性的小众方向，但情况变化很快。私人公司正把它当作商业机会：去年，一家名为星尘解决方案的美以初创公司筹集六千万美元，并在五月发布一套新发明细节，称可让人类按需降低全球温度。八月，马斯克在X写道，SpaceX可能成为执行地球工程干预的候选者；他说，我们需要太空卫星来控温，也需要大规模地球工程，否则就完了。

前联合国顾问辛西娅·沙尔夫告诉《连线》，世界必须比多数政策制定者想象的更早作出决定，如何治理这项技术。这不是十五年后，而是未来十年，甚至更快。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利兹大学国际关系助理教授丹妮尔·杨设计了这场兵棋推演。场景设定为一个仓促召开的联合国委员会，负责协调国际社会对太阳地球工程进展作出反应。游戏按三个时间点进行：现在、二〇二七年九月和二〇二八年九月。每一步都提高赌注，游戏设计者引入反射阳光技术的新进展。与现实一样，没有人掌握全部事实，玩家必须回应把世界推向全面部署地球工程的事件，却未必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或别人在做什么。

第一环节定下基调：不信任和虚假信息占上风。参与者讨论室外实验规则，试图达成国际协议。代表美国和中国的人员都表示，不能签署限制其追求被定义为国家利益的研究的协议，也不能接受让竞争对手在技术上领先。代表美国国家安全武官的陆军少校杰弗里·尼尔森告诉《连线》，美方立场可概括为：任何对中国有利的协议，都比没有协议更糟。

紧张升级：模拟团队交给俄罗斯代表一份情报，称在白令海峡附近发现一架疑似参与美国地球工程研究的飞机。正在执行科研飞行任务的美国代表则指责俄罗斯散布虚假信息。

与此同时，美国认定中国也在开展研究并发展自己的项目。北京代表试图在拟议协议中加入条款，确保过去实验不受追溯处罚。随后，中国接近扮演SpaceX的玩家，提出技术共享的想法。在一次离开小组的私下交谈中，扮演SpaceX的玩家立刻把中国的接触告诉美国队。美国要求开展国际调查。互相指责持续，各国退出谈判。加拿大代表称之为羞辱性失败。

环节结束时，尼尔森很兴奋：他认为自己揭穿了中国，并搅黄了全球协议的可能。在游戏中，对他来说这是美国的巨大胜利。但设计情景的杨说，中国实际上并未进行实验。相互猜疑使各方离开时都相信，别人都在尽可能快地建立自己的地球工程能力。

第一环节反映的情况，在尼尔森看来正是地球工程军备竞赛的可能性。他澄清自己以私人身份发言，不代表美国政府。多数专家认为，要让装载尘埃的飞机安全抵达平流层，需要超级大国级别的投送能力。但美国和中国的任何一方都不会轻易交出全球恒温器的控制权。尼尔森说，不信任和沟通不畅是重大风险：一方在这一问题上的任何行动，都可能被另一方视为恶意。

一名有国家安全背景的前英国外交官告诉《连线》，担心落后于竞争对手是研发能力的强大推动因素，但这并不等于实际部署。太阳辐射管理与核武器动态有相似之处，但与核武器不同，太阳辐射管理既有明显好处，也有许多了解不多的副作用。这里存在相互依存，这位未参与游戏、为保持关系匿名发言的前外交官说，它并不是天然零和游戏。

在游戏中与尼尔森一起代表美国政府发言的沙尔夫告诉《连线》，中美之间若能做到科学透明的国际合作，也许是避免双方危险竞争的最好办法。但我很难想象这在特朗普政府下发生。

信息匮乏加剧问题。太阳地球工程长期受到怀疑，也常被主流科学忽视。一名研究者告诉《连线》，因为对这项技术感兴趣，他遭受排斥，学术晋升遇到障碍；他已经离开该领域。

科学关注的缺乏让戈尔贾很沮丧。她在许多环节中只能旁观，因为政治作秀占主导。鉴于人们对太阳辐射改造及其副作用了解很少，她几乎是少数能帮参与者理解气候影响的人之一，却被大多忽视。她说：我很惊讶，居然很少有人真正关心科学。

在后续环节中，组织者试图把讨论拉回气候变化现实。参与者频繁收到气候灾害通知，但几乎没有引起重视。戈尔贾准备了一个模拟器，用现实中可获得的最好科学，展示太阳辐射管理如何影响不同地区天气模式。它被忽视。如果各国代表问她，通常是为了寻找能为自己服务的数据，或把对手方案描绘成鲁莽行为。

到了最后一天，玩家试图回应一份报告：一个巨大气溶胶羽流被探测到。在游戏中，这由美国与沙特联合测试星尘的技术造成，但并非所有人都知道。科学建议突然变得宝贵：各国需要建立卫星和其他观测工具组成的监测网络，防止此类测试秘密进行。一个名为气候未来合作社的非政府组织代表接近戈尔贾，提出给钱资助这样的网络。

太好了，太棒了，我为什么不干呢？她回忆当时想。但很快发现，气候未来合作社背后其实是化石燃料行业。组织者认识到，化石燃料公司和美国、沙特等主要化石燃料生产国会希望清除发展一项气候技术的障碍，以便不必立即停止燃烧煤、石油和天然气。这家来路不明的NGO在游戏中暗中破坏气氛，挑剔流程，更多时候是坐视事态恶化。杨说，一些玩家——俄罗斯、美国、SpaceX和星尘——看出气候未来合作社并非表面那样。但他们评估这是对自己有利的，于是没有揭发。随后，这家组织选择时机向戈尔贾提供资金，目的是摧毁她的公信力，让房间里的科学声音被孤立和碎片化。

戈尔贾说，这一切是一团糟。这堂关于化石燃料现实政治的最后一课，让她难以承受。到最后一天结束时，她哭了。

尽管提出多项方案，游戏中的国家始终没有达成任何协议。欧洲国家和加拿大试图争取对保障措施和公开科学研究的支持，但谈判不断被拖延战术卡住，并在相互冲突的战略利益上陷入紧张对峙。主持模拟的研究人员——其工作得到英国政府资助的先进研究与发明局支持——在最终报告中说：驱动推演的是战略竞争和国家主权，而不是气候关切。

这类模拟并不是预测未来。结果取决于游戏设计、玩家性格和经验的相对强弱。许多参与者缺少一线外交和国家安全经验。组织者选择的联合国论坛，也可能不如主要国家之间的小型谈判有效。但伦敦这场实验在举行期间及之后数月里，与真实世界形成回响和折射。

今年三月，两家美国保守派智库论文敦促特朗普政府在太阳辐射改造上抢在前面，应对中国威胁。其中一篇用了带有MAGA色彩的新词：天气主权。本月，伦敦《观察家报》披露，英国国防部曾向一家深科技安全咨询公司付费，开展反射阳光研究。上周，英国政府发布该领域首份正式政策文件，支持进一步研究，但明确不赞成部署，也没有部署计划。星尘继续游说美国和全球政府；首席执行官亚奈·耶德瓦布告诉《连线》，随着多数政策制定者已经意识到这项技术，他们的工作正在变得更容易。

星尘一直表示，在全球治理机制到位之前，不会进行大规模室外实验，更谈不上全面部署。耶德瓦布说：我们正在开发一种非常强大的工具。当你开发这种强大技术时，历史上有许多先例表明，国家利益会发挥作用。我们对此并不天真。

与此同时，气候危机的驱动因素正在加强。在推演设定的时间跨度内，限制化石燃料使用的努力被不断上涨的能源成本和政治敌意削弱。欧洲一个夏天接一个夏天遭受干旱和酷暑打击。八月最后一周，西藏—尼泊尔边境一座冰川崩塌，证实了气候科学家数十年的警告，造成逾一千四百五十人死亡。

自模拟结束以来的数月里，戈尔贾重新评估了许多事情。她办公桌后的软木板上钉着一张给自己的纸条，写下在一个由狭隘地缘政治私利、而非科学、证据和理性主导的世界里生活的愿景。她的答案是：她计划回到自己在康涅狄格州长大的一座小沿海城镇，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助当地气候团体修建海堤和海岸侵蚀缓冲带，以应对不可避免的变化。她说：我想在真正能施加影响的地方有所作为。在她看到这一切之后，怀着影响全球决策的希望投身科学，对她已不再那么有吸引力。现在，这感觉更多是私人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