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的未来不只是“垃圾”

这位电影制作人并非在电影片场或火星上工作，而是坐在洛杉矶家中的电脑前，使用一款名为FLUX Kontext的AI软件生成并反复调整外星生物的图像，等待合适的版本出现。他曾用另一款AI工具Midjourney生成了 Tiggy 的首张图像（提示词：“胖嘟嘟的外星 blob，长着小嘴巴和小嘴唇”）；用ElevenLabs制作Tiggy的声线（将自己的声音叠加合成音后大幅升调）；还用Runway来描述某场景中他想要的精确镜头（“外星小生物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特写，浅景深”）。

AI 总是出错。有个镜头里，Tiggy 莫名显得肌肉发达；另一个镜头中，它的背部过于干燥。当电影制作人让一款软件给 Tiggy 的后脑勺加上“青蛙般的皮肤”时，软件却把一整张青蛙脸叠了上去。AI 似乎抗拒描绘 Tiggy 的裸体，但 Tiggy 本就不穿衣服。当他要求生成“没穿衬衫的矮个外星人”时，收到了错误提示，可能是因为工具的安全机制。“大概是因为我说了‘没穿衬衫’这个词，”他猜测道。

关于 AI 的说法往往非黑即白：要么我们完了，要么全是炒作。看着这位电影制作人手持冰咖啡、头发胡子略带凌乱地操作 AI 软件，整个过程比那些极端说法更古怪，也没那么戏剧化，就像旁观幼犬训练班——工具们不断无视指令、做出奇怪选择或完全跑偏，但他凭借细心和耐心引导它们，最终制作出 8 分钟情节紧凑的原创电视内容。

这 8 分钟内容是他以 Neural Viz 为名义创作的科幻电影宇宙的最新一集。该项目始于 2024 年，是一部名为《未解奇事》的伪纪录片网络剧，设定在未来地球被名为“格鲁伦”的生物占据，它们像《远古外星人》那样猜测人类前辈。每集探讨“人类”文明的不同（且发音蹩脚的）方面，比如美国、锻炼或美国橄榄球联盟。起初，这似乎只是个有趣的独立片段。

但随后这个名为“莫诺宇宙”的世界开始扩展。Neural Viz 推出了同一格鲁伦电视网“莫诺视觉”的不同剧集：纪录片式警匪剧、类似 UFC 的打虫子节目，还有播客、街头采访等。视频间开始出现副线和故事弧，有爱情萌芽，有潜伏的宗教 cult，还有关于人类灭绝真相的模糊档案片段。不久，这位电影制作人就用 AI 构建了一个拥有自己语言、角色和传说的完整世界。

Neural Viz 先是成为小众热门——Reddit 用户和推特上的 AI 爱好者的最爱，后来火遍全网，单支视频在 YouTube 点击量达数十万，在 TikTok 和 Instagram 上更是有数百万。

但抛开 popularity，Neural Viz 堪称历史性成就：它是首批真正不“烂”的 AI 影视作品之一。“AI 视频”往往让人联想到最糟糕的画面：河马跳板、婴儿开飞机、威尔·史密斯吃意大利面、特朗普和奥巴马接吻——总之就是“垃圾内容”。这种媒介的名声不佳，原因既有审美层面也有政治层面。有人认为，AI 会毁掉好莱坞、抢走工作，让观众在算法迷阵中越陷越深。

Neural Viz 则展现了另一条道路。在充斥着粗制滥造、最低 effort 的 AI 垃圾内容的世界里，这个频道的创作者在打造原创作品，其愿景的独特性和用心程度不亚于任何剧集。有几个重要细节：尽管他用提示词来辅助完成片场几乎所有其他工作，但 Neural Viz 的创作者仍用传统方式写剧本，还亲自扮演所有角色，把 AI 当作面具。镜头设置好后，他用 Runway 的面部动作捕捉工具，通过表演外星生物的台词让 Tiggy“活”起来——就像安迪·瑟金斯不用离开旋转椅就能扮演咕噜。

就像崔·帕克和马特·斯通用最廉价工具重塑动画一样，Neural Viz 的幕后推手正拿起许多人瞧不上的技术，推动影视媒介向新方向发展。他或许是首位 AI“作者导演”（auteur）。

此前，他一直保持着近乎完全的匿名——直到现在。

在那之后的十年里，他遵循着 2010 年代洛杉矶新锐喜剧作家的常规路径：打了一连串零工，在“塔吉特超市里的星巴克”当咖啡师，给合写兄弟会喜剧《邻居大战》的导演当助理，为《狮子王：木法沙》和约翰·塞纳、奥卡菲娜主演的喜剧《Jackpot!》等电影制作幕后花絮和宣传视频。他组建了名为“封口费”的小品团体，一年内每周制作一个视频，发布在 Funny or Die 的 YouTube 频道上（该团体擅长类型恶搞，其中一部《电锯惊魂》 parody 还得到了导演温子仁的认可）。2021 年，他执导了一部低成本恐怖片，并向迪士尼卖出一个电视剧试播集。

克里根积累了大量经验——他能胜任片场从摄影师、灯光师到音效师的所有工作——但始终难以获得持久关注。疫情及其余波打乱了好莱坞传统编剧的发展路径，流媒体泡沫破裂，编剧室规模缩减。编剧和演员工会罢工导致工作停滞数月，最终签订的合同反映出行业蛋糕不断缩小，以及对 AI 侵蚀的担忧。

2023 年，克里根开始摆弄 Blender、Unreal Engine 等 3D 建模软件。他对动画感兴趣——喜欢能随时复用的角色和场景——想看看自己能做出什么。很快，他接触到 Midjourney、Hedra 等新一代生成式 AI 应用，发现它们能自动化并加速 3D 建模中最困难的部分。

大多数人首次使用生成式 AI 工具时，往往从最离奇的想法开始：太空龙、哭泣小猫、机器人起义，这些“疯狂”想法其实很 generic。克里根则反其道而行：他密切关注 AI 的局限性并设法规避。他发现工具不擅长动作戏但擅长访谈镜头，于是决定做纪录片风格；为避免模拟人类的“恐怖谷”效应，选择了圆滚滚的外星生物；为掩盖渲染瑕疵，采用 80、90 年代老电视的颗粒感风格。于是便有了《未解奇事》，其对 NBC《未解之谜》的冷面致敬一目了然。

克里根早期的剧集虽略显粗糙，但很快确立了独特的喜剧风格和宏大愿景，也奠定了莫诺宇宙的核心元素与冲突：统治星球的“巨石”（Monolith）、试图推翻它的“抵抗组织”、快嘴阴谋论者 Tiggy Skibbles（他认为“人类”不存在，随后神秘消失）。

对克里根而言，发现生成式 AI 应用就像解锁了新能力。“第一次看到那些奇怪生物开口说话时，真的很震撼，”他说。他感觉自己就像派对角落里看着别人跳舞的人，心想“他们不懂”。

Reddit 用户对 Neural Viz 接纳 AI 特性甚至缺陷的做法印象深刻，其他创作者也对其幕后身份猜测纷纷。Instagram 上有百万粉丝的 AI 视频创作者 Zack London（网名 Gossip Goblin）说：“我以为是迈克·贾奇用化名搞的。”

受 initial response 鼓舞，克里根决定制作更多剧集，但他毫无头绪。“本来没计划，”他说，所以决定隐瞒身份。凭借类型恶搞天赋和保持创作热情的渴望，他尝试了新形式：《警察档案》（《X 档案》混搭《警察》的衍生剧，讲述侦探调查 Tiggy 失踪案）、《人类猎人》（《幽灵猎人》 parody）。

剧集也随技术发展而进化。新生成式 AI 应用层出不穷，克里根热衷于抢先试用（尽早用新软件能吸引科技爱好者观众）。一开始，他录制对话片段（对着麦克风念台词），AI 会尽量让角色嘴型匹配语音并添加基本面部动作，这让他对表演有了一定掌控。2024 年 10 月，Runway 发布动作捕捉工具 Act-One 后，他能对着电脑摄像头表演，软件会将语音和面部动作映射到角色模型上，这让他对角色的外观和行为有了更多控制权，内容也更“像他自己”。（不过在他看来，角色们在他眼中似乎越来越“像他”，他希望以后能雇其他演员丰富表演。）

有时新工具会打开叙事新可能。谷歌 Veo 2 视频生成器问世后，克里根用它制作了“巨石”灭绝人类的“闪回”片段——这是系列首个叙事镜头。《警察档案》也变得更具叙事性：角色不再直视镜头，而是四处走动、互动、展开冒险。

技术变化甚至影响了剧集的设定。2024 年 4 月某集中，Tiggy 的皮肤异常光滑，因为当时用的视频生成工具 Sora 难以保持角色一致性。为掩盖这一缺陷，克里根让 Tiggy 解释自己在“蜕变”，因为买不起“形态抑制剂”。这恰好契合剧中某些角色认为“格鲁伦是人类变异体”的理论，“形态抑制剂”也成了 recurring 梗。

AI 的错误往往成了创意素材。一个痴迷刀具的格鲁伦牧场主 Reester Pruckett（许多 Neural Viz 角色都是克里根身边美国南方人的外星版）有个怪癖：说话总以超长元音开头，比如“Iiiiiiiiiiiiiiiiiiiiiii came out here to practice my switchblade”。这源于软件故障，但克里根觉得很有趣，就将其定为角色标志。

2024 年底，好莱坞高管开始在社交媒体上私信克里根。他说自己和“几乎所有 major 制片厂”都谈过，还有制作人想合作。很多 YouTube 评论说他的视频该上 Adult Swim。但当他和 Adult Swim 相关制作人会面时，对方却说他可能不需要他们——权力已转向创作者。“其他制片厂的会面中也多次提到这种观点，”克里根说。

会面带来了两个工作机会：一个是在制片厂专职做 AI 项目，他拒绝了，选择和独立制作人合作制作非莫诺宇宙的原创电视试播集。他还计划 2025 年春天在西南偏南电影节（SXSW）首映一部与人合导的非 AI 短片。凭借新试播集合同和 Neural Viz 在 YouTube、TikTok 的收入，克里根终于能靠创作生活。2025 年 1 月，他来 LA 后首次辞掉了零工。

笔者曾参加一个 AI 电影节，发现影片虽视觉惊艳但概念和叙事薄弱，问答环节空洞，除一部获奖影片《Total Pixel Space》外，多数印证了“AI 艺术只有表面没有灵魂”的质疑。

AI 影视圈存在一个悖论：尽管工具速度快、技术先进，但能做出 memorable 作品的创作者寥寥无几。除了前面提到的 Zack London，音乐人 Aze Alter 制作恐怖短片，喜剧二人组 TalkBoys Studio（克里根的朋友）制作会说话的动物/恐龙动画短片。

更常见的是为博眼球的“一键生成”AI 视频。2025 年 5 月谷歌 Veo 3 发布后，多模态视频生成变得像打字一样简单，社交媒体上突然充斥着“大脚怪自拍 vlog”（原因只有算法知道）。有网红甚至炫耀搭建了 LLM 到视频的自动流水线，每小时生成一个大脚怪视频发 TikTok。9 月底 OpenAI 发布 Sora 2（支持人脸扫描并插入视频），进一步加剧了“垃圾内容末日”。

Neural Viz 能脱颖而出，部分原因是克里根在创作的诸多环节采用了传统方法。他总是先写剧本（场景标题、动作描述、对话、镜头运动），然后为每集分镜；每个分镜都用 Flux、Runway 或 ChatGPT 等图像生成器制作静帧；确保灯光一致、对话场景保持视线、背景清晰（AI 工具易模糊物体）、营造场景氛围。为获得手持镜头效果，他用 iPhone 拍摄显示器，再将自然运动映射到 AI footage 上——这是连接真实与虚拟摄影的“小技巧”。“我在这些工具里做的一切，都是十年积累的技能，”他说，“我觉得没多少人能做到这一点。”

某天 Zoom 连线时，笔者看到克里根正在制作最难的场景之一：Tiggy 被绑架后获救，与抵抗组织领袖会面，结果出乎意料。这个场景需要微妙的肢体动作、精准的 timing、悬念和一个必须到位的 major plot twist。每个元素都是挑战：他不断调整某个角色的头部比例，角色举枪时要对齐瞄准线，思考如何让抵抗组织领袖自然地摘下兜帽。

就在克里根准备表演 Tiggy 时，笔者收到 Runway 发言人邮件，称新动作捕捉软件 Act-Two 将于当周晚些时候发布。克里根得知后决定暂停工作，等新工具出来再说。

我们还一起看了一段早期手工着色的彩色电影，画面中舞者对着镜头挥舞迷幻长袍。克里根指出，给胶片上色的冲动可能更多是出于实验，而非想创造历史或深刻艺术宣言。“他们当时不会想‘这有天会进博物馆’。”

克里根不愿对电影的未来做 grand pronouncements（他甚至不愿去博物馆）。除了 AI 项目，他还在制作基于合导短片的传统恐怖片长片。“我是来讲故事的，这些工具只是工作流的一部分，”他说，“它们不是万能的，短期内也不会是。”

但好莱坞正为一场“地震”做准备。制片厂将 AI 融入工作流，詹姆斯·卡梅隆加入 AI 公司董事会，达伦·阿伦诺夫斯基成立 AI 工作室并与谷歌 DeepMind 合作。编剧和演员工会的新合同也反映了对 AI 侵蚀的担忧。

克里根说自己因用 AI 受到一些 online criticism，他承认 AI 可能扰乱好莱坞的 labor 模式，但更大的 preexisting problem 是制片厂控制叙事内容。2021 年他卖给迪士尼的试播集版权归迪士尼，而 AI 让他能拥有自己的作品。“这些工具可能让人们更独立于系统，这或许是好事，”他说。唯一的 downside：他担心 burnout——能每几周产出制片厂级视频的好处，也带来了同样的压力。

TalkBoys Studio 的伊恩·麦克利斯和丹·邦文特雷说，他们的 AI 作品初期反响 mixed。“我们那些写情景喜剧、电影剧本的朋友说‘这不值当，会抢饭碗’，”麦克利斯说，“我们觉得，工作早就被制片厂搞没了。”他把这种转变比作电影业此前的变革，比如 2D 动画到 3D 动画的转型。“我们想坐在谈判桌前，而不是成为盘中餐。”

Zack London 说，他受到一些插画师的强烈反对，他们“教条式地抵制，讨厌 AI”。他对这种 knee-jerk 反应没什么耐心：“兄弟，你画的是 furry 同人图，没必要对第一个挑战你创意认知的新事物抓狂。”

目前来看，视觉 AI 大战中的输家可能是“匠人”——那些极其擅长某一技术任务的人；赢家是“创意人”：编剧、导演、讲故事的人。既懂创意又会用工具的人？他们会是“神”。

有些新 AI 工具在简化“一键生成”，另一些则提供了更多人工微调空间。当克里根用 Runway 的新软件 Act-Two 继续制作《警察档案》时，它比 Act-One 更能捕捉表演的细微差别。有个镜头里，Tiggy 念情感台词时，嘴唇在颤抖。

莫诺宇宙的一个未解之谜是人类如何灭绝。有角色说，人们普遍认为人类被自动扶梯害死了，一个个被卷入移动的缝隙，“被自己的愚蠢发明干掉”——这似乎是在影射 AI。某集中，新闻记者在商场自动扶梯前讨论其威胁，克里根设计镜头时，没有让扶梯周围空着，而是加了一段楼梯和一个悠闲上楼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