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讨厌《掘地工》？它却是最契合当下气候危机的电影

这部电影完全值得看——它重新塑造了我对‘一部气候变化电影应该是什么样’的期待。伊纳里图备受批评、成本高昂的新片《Digger》（意译“掘土者”）质疑了艺术的目的，甚至质疑：当一台资本主义机器把世界拖向气候灾难时，说出真相究竟还有什么意义。这部令人很不舒服的电影，逼着观众正视一个问题：我们最愿意把哪一类人物塑造成气候恶人。
（剧透预警——如果你打算去影院看这部电影，我建议你先看完再读下面的内容。）
影片由汤姆·克鲁斯饰演‘掘土者’洛克威尔：一个石油亿万富翁，只穿牛仔靴，住在铺满鹿角和北极熊皮地毯的豪宅里。故事一开始，洛克威尔的一座石油钻井平台意外让一块巨大冰山脱落，引发大规模甲烷泄漏。灾难迫在眉睫，他不得不向总统（约翰·古德曼饰演，表演让人想起他与科恩兄弟合作时的最佳状态）通报情况，因为冰山正朝欧洲冲去。
预告片把电影包装成一部夸张到令人难受的讽刺片：美国石油大亨、一个带有特朗普式宗教右翼色彩的政治机器，会如何面对真正的气候灾难。但伊纳里图很早就让观众知道内情：我们看到的荒诞剧，其实是电影中的一出戏。这出戏正在一间天花板漏水、不断断电的剧院里演出。汤姆·克鲁斯演的不是‘掘土者·洛克威尔’本人，而是一位扮演‘掘土者·洛克威尔’的演员。
后来我们逐渐明白，这出戏名叫《化石傻瓜》，讲的是几十年前真正发生过的事。从那之后，你会意识到：每一个笑点、每一个把洛克威尔和总统塑造成‘大坏蛋’的段落，都同时面向两批观众——2026年的电影院观众，以及生活在一个反乌托邦未来的剧院观众。
看了预告片后，我起初以为这部电影会像亚当·麦凯那部爆款片《不要抬头》。后者是一部气候变化讽刺片，2021年在Netflix播出时吸引了创纪录的观众。《不要抬头》讲一群科学家拼命想让公众知道一颗小行星即将撞地球，并试图阻止灾难，但企业和政治势力却打着自己的算盘。麦凯当时说，这部电影的目的是让人们更难容忍领导人的不作为。该片及其配套行动呼吁隐含一个判断：如果媒体——记者、电影人等——能够正确地把气候风险告诉公众，我们就会在减排上取得进展。
《Digger》同样处理气候错误信息和真相失效的主题。片中，洛克威尔承认，自己的公司早就提醒过钻井平台上的危机正在发生，但他选择无视。古德曼饰演的总统和内阁决定部署一道防火墙，把所有关于气候危机的信息（包括阿尔·戈尔）从舆论中屏蔽掉，以控制人们对事件的叙述。
但《不要抬头》的论点近似于：只要我们把真相说得更清楚，人们就会行动；而《Digger》则更虚无——它认为真相本身没有价值。洛克威尔长期受气的环保专家甘什博士（里兹·艾哈迈德饰演）愤怒地告诉这个石油大亨：他要当着欧盟领导人的面，说出关于他公司和气候变化的真相。甘什确实这样做了。在我的记忆里，甘什大概是大型商业片中第一个提到埃克森早就知道调查的人。
洛克威尔从幕后房间观看，随后发表了一段几乎构成全片脊梁的激烈演说。他面对敌意的欧洲代表承认：自己和其他石油从业者一样，早就知道石油产品会引发失控的气候变化。但他接着炫耀说，这没关系。世界对石油上瘾，而在场这些人早已给石油找到了数不清的用途。
他对在场代表说，你们想要能源，是为了让AI去解决它本身正在助长的灾难；你们想要自由，是为了让自己继续舒舒服服地过那种不可持续的生活。最终，洛克威尔反过来利用甘什的坦白逃避责任——他大摇大摆走出议会，任由议员们互相争吵。
对掘土者·洛克威尔这种夸张塑造，其实也在追问：作为观众，我们得到的是哪一种真相？哪种气候恶人最容易让我们接受？在越来越离谱的《化石傻瓜》排练片段之间，我们看到克鲁斯琢磨该如何演洛克威尔。他说自己看了很多录像，发现这个人并不是一个只会竖中指、说德州口音的傻小子，而是一个精于算计、头脑敏锐的商人。但《化石傻瓜》的观众——那些生活在洛克威尔帮助毁掉的世界里的人——并不想要真相，他们想要宣泄。
影片临近结束时，一个出色的后段反转揭示：这出戏有一位富有的资助者，而且这位资助者显然有利益动机，希望它被上演。
我对《不要抬头》的一个主要批评是：它似乎相信一部好莱坞电影可以成为推动改变的代理人；相信主演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一个会乘游艇、坐私人飞机的人——可以劝大家听科学家的话，只要去投票就能脱离困境。《Digger》则几乎直接打脸《不要抬头》的存在方式：它指出，当我们享受一种把特定恶人（如洛克威尔）画得很夸张的气候讽刺片时，风险在于我们会忽视另一种更容易被自由派观众接受的公司权力。
这一切听起来可能相当虚无，我也不认为这部电影打算让人振奋。但我同样认为，它不是在劝大家别再创作艺术。相反，《Digger》努力做一面反映现实的镜子：在当下，真相常常不值钱，而艺术也常常由它正在反对的权力所资助。《不要抬头》原本是一声行动号召；《Digger》只是往后一靠，对观众说：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
距离《不要抬头》创下观影纪录已经五年。特朗普政府重新上台，美国再次退出巴黎协定，政府还兴奋地加码推行钻探吧，宝贝，钻探。在《不要抬头》时代曾宣传要减排、甚至修复历史损失的科技企业，如今也随着AI热潮撤回这些承诺——它们同时承诺，AI总有一天会帮助解决气候变化。而此刻的我，正用电脑敲下这些字，开着一辆消耗化石燃料的汽车。
《Digger》是大卫·埃里森收购华纳兄弟之前华纳推出的最后一部电影，这更凸显了富有的保守派人士在艺术领域越来越大的控制力。最后，我最欣赏《Digger》的地方，是它指出了整件事的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