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脸识别认不出你的脸时

加德纳表示，每次工作人员试图给她拍照时，系统都会拒绝。“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拍了更多照片，”她回忆道。加德纳是一家环境保护慈善机构的资助经理，她是全球少数患有弗里曼 - 谢尔登综合征（有时也称为吹口哨面容综合征）的人之一。这种遗传性疾病会影响面部和颅骨周围的肌肉，可能导致嘴巴过小。

加德纳说，随着车管所越来越多的工作人员被叫来帮忙，她开始相信照片被拒是由她的面部差异导致的。她说，这个摄像系统似乎对她不起作用。“这既丢人又诡异。这台机器仿佛在告诉我，我没有一张人脸。”

加德纳并非个例。约有六位面部特征各异的人——从胎记到颅面疾病患者——告诉《连线》杂志，随着通常由机器学习驱动的身份验证软件迅速普及，他们在现代生活中的参与度正日益受到阻碍。

一些面部特征异于常人者告诉《连线》，他们一生都在接受多次手术并遭受污名化，而如今，他们被迫使用的技术也在重蹈覆辙。他们表示，由于面部验证服务失败，他们无法获得公共服务，还有人难以使用金融服务。他们说，社交媒体滤镜和手机面部解锁系统往往也无法正常工作。

“面部特征差异群体一直被忽视，”国际面容平等组织（FEI）首席执行官菲莉达·斯威夫特说。FEI是一个伞形组织，代表其他关注面部差异和毁容问题的慈善机构与组织。FEI估计，全球有超过1亿人患有面部毁容。FEI的研究显示，面部特征异于常人者在机场护照查验通道、照片应用、社交媒体视频滤镜、视频通话背景模糊等方面都遇到过问题。“在许多国家，面部识别正日益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这项技术却让我们这个群体失望，”FEI赞助人妮基·莉莉在3月的联合国会议上表示。

访问被拒

从手机到酒店房间，你的脸越来越像一把数字钥匙。在过去十年中，机器学习和人工智能的快速进步催生了一系列面部识别技术——这意味着你的外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能被用作数字标识符。警方已广泛部署面部识别系统，而这些系统频繁被发现存在不准确问题，且对亚裔和黑人存在偏见。在更广泛的面部核验领域，政府服务、反欺诈系统和金融机构都在使用人工智能进行身份核验。最近，社交媒体和色情网站也将面部扫描作为年龄验证措施的一部分。

这些“身份验证”面部核验有多种形式。自拍可以自动与现有身份证件进行比对；而活体检测可能要求你拍摄短视频以证明你是真人——而非骗子拿着打印照片对着相机。广义而言，这些生物识别系统通常会测量你的面部特征——例如两眼间距或下颌大小——以创建“面部特征模板”。虽然这类监控技术对很多人有效，但它们可能无法识别面部特征异于常人者。例如，底层机器学习技术可能未在包含多样化人脸的数据集上进行训练。

“国际面容平等组织所关注的——面部特征各异者的案例——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警示，提醒我们当这些系统失灵时可能会出现什么问题，”当下时刻企业公司创始人格里塔·拜鲁姆说。该科技咨询公司专注于技术系统的社会影响，并为FEI提供了一些公益服务。“我们看到面部识别技术正成为那种‘锤子’，在它眼中，一切都像钉子。”

“我希望人们意识到，从基本肤色到面部特征再到标准面部外观，并非每个人都长得一样，”克里斯托·霍奇斯说。她是一位演讲者兼作家，患有斯特奇 - 韦伯综合征，面部一侧有一块紫色的“葡萄酒色斑”。“人们的面部对称性可能不同。其他人有你不常见的面部特征，但它们确实存在。”

住在亚利桑那州的霍奇斯说，去年她和丈夫试图从一家大型信用报告机构获取信用评分时，该机构的面部验证服务对她不起作用。“我试了五到八次，”她说。霍奇斯说，快到冬天时，她的胎记会变得更深。“我们尝试了不同的环形灯，尝试了更柔和的光线，但系统就是不接受。我丈夫留着胡子，系统却接受了他的。”霍奇斯说，她最近又试了一次同一个系统，这次虽然成功了，但她仍然没有拿到自己的信用评分。

“如果在这些流程的开发中不纳入残障人士或面部特征异于常人者，就没人会想到这些问题，”俄勒冈州立大学心理学教授凯瑟琳·博加特说，她专门研究残障问题，自己也有面部特征差异。“人工智能放大了这些问题，但其根源在于长期以来对这类人群的代表性不足和偏见，这种偏见早在人工智能出现之前就存在了。”

为时已晚，微不足道

当面部验证系统失败时，往往很难寻求帮助——这给本就紧张的局面又增添了压力。几个月来，马里兰州居民努尔·阿尔 - 哈立德一直难以在社会保障局创建在线账户。阿尔 - 哈立德患有罕见的颅面疾病“无眼巨口综合征”，她说拥有在线账户能让她轻松访问社会保障局记录并快速向该局发送文件。

“我因为视力问题不能开车；我本应该能依赖这个网站，”阿尔 - 哈立德说。“你必须拍一张自拍，而且照片必须匹配，”她说，“由于面部差异，我不知道是系统无法识别身份证件还是自拍，但它总是显示图像不匹配。”

无法访问这些服务让生活变得更加艰难。“在情感层面，这让我感觉被社会拒之门外，”她解释道。阿尔 - 哈立德说，所有服务都应该为人们提供访问在线系统的替代方式。“缺乏其他备选方案意味着人们有时会被困在这些技术系统的迷宫中，”当下时刻企业公司的拜鲁姆说。

社会保障局的一位发言人表示，面部验证有替代方案，并且该局“致力于”让所有人都能使用其服务。该发言人说，该局本身不运行面部识别系统，而是使用Login.gov和ID.me进行验证服务。管理Login.gov的美国总务管理局未回应《连线》的置评请求。“可访问性是ID.me的核心优先事项，”ID.me的一位发言人说，并补充说该公司此前曾帮助过面部特征异于常人者，并在《连线》联系后提出直接帮助阿尔 - 哈立德。

“没有什么比被机器因为你的脸而告知你不是真人更不人道的了，”纽约演员兼励志演说家科里·R·泰勒说，他患有颅面畸形。泰勒说，去年他试图通过一个金融应用获取一小笔钱，在完成支付流程时，他发现面部验证系统无法将他的自拍与身份证件上的照片匹配。“我不得不抬起眼睛，扭曲脸部，”泰勒说。当他给公司发邮件时，收到的似乎是模板回复。

“我们主要倡导的事情之一是替代方法，”FEI政策与教育主管汉娜·桑德斯说。“从长远来看，改变技术可能是一个解决方案，但目前，我们最关心的是人们能够申请工作、获取资金、与家人一起通过护照检查，以及让使用这些系统的过程不那么紧张。”

FEI首席执行官斯威夫特说，该组织曾多次“被接洽”与企业合作解决部分问题，但尚未能达成任何正式协议。斯威夫特说，FEI希望建立“正确的系统和保障措施”来保护其成员。此外，她补充道：“我们感觉这在科技公司的优先事项列表中排名相当靠后，因此进展似乎很缓慢。”

然而，问题不仅限于新兴技术。许多接受《连线》采访的人表示，他们经常在网上遭受基于外貌的欺凌，而互联网向TikTok和Instagram Reels等短视频内容的广泛转向让他们感到孤立。“长期以来，互联网对我来说是一个避风港，”阿尔 - 哈立德说。“我在网上找到了归属感和慰藉，因为那是我唯一能遇到人并真正做自己而不被盯着看的地方。”霍奇斯说，以前有人对她说，他们很震惊她能出门。“我觉得现在情况变成了：‘我不敢相信你出门，也不敢相信你上网，’”她说。

去年在康涅狄格州车管所，加德纳说工作人员最终手动覆盖了摄影系统，不过在此过程中她向他们解释了自己的面部差异。她当天拿到了临时驾照，正式驾照随后寄到了家中。“在脸的问题上，我已经受了很多苦，但离开后，我还是哭了，”加德纳回忆道。“这有点像一个提醒：是的，我与众不同，我格格不入。”

根据分享给《连线》的信息，离开后，加德纳给她认识的一位州议员发了信息，讲述了自己的经历。这位官员联系了当地车管所专员，讨论了这个问题以及员工培训。

“虽然我们遵守严格的准则以确保照片合规，但我们的员工以同理心履行职责，确保他们理解并满足所服务对象的需求，”康涅狄格州车管所发言人说。“我们希望居民能与车管所进行专业的互动。”为车管所提供技术支持的亿达科技发言人表示，该公司定期提供员工培训，其算法在外部评估中排名很高。

加德纳说，虽然最终得到了积极回应，但她听说其他州的面部特征异于常人者在车管所也遇到了问题。“我真的想努力推动制定更好的协议：当人工智能不起作用时，人类该怎么做？”她说。但随着面部识别系统的广泛应用，这个问题似乎难以解决。“在车管所的整个经历之后，我又得去办护照，”加德纳说，“结果护照照片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更新于美国东部时间2025年10月17日上午9:40：文章发表后，阿尔 - 哈立德和ID.me发言人证实，该公司已帮助她成功访问社会保障局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