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浴”如何保护肺部健康

新冠疫情期间，意大利科学家记录了一个有趣现象：在人均树木数量较多的地区，新冠病例的数量和严重程度都低于树木较少的地区，即便考虑了人口密度差异也是如此1。这项研究是全球范围内日益增多的相关研究的一部分，这些研究旨在探究在森林和自然中度过的时间是否能帮助人们抵御感染（如新冠和肺炎）、炎症性疾病（如哮喘、肺气肿和支气管炎），甚至癌症。

“去接触大自然”已成为劝人放下电子设备、走向户外的回应。这源于人们长期以来认为自然对健康有益的信念。渥太华加拿大公园和荒野协会的环保人士梅林达·吉尔亨-贝克表示，古代凯尔特人就曾将坐在特定植物旁的时间作为治疗特定疾病的“药物”。在日本，“森林浴”（shinrin-yoku）是一种传统做法，指为了健康而在树林中度过时光。

这种文化促使东京的一个研究团队开创了森林医学领域。如今，日本已将其作为国家健康战略，在全国森林中设立了治疗基地。韩国也运营着至少76个“康复森林”，并将森林疗法——在森林中进行有指导的慢走、深呼吸或冥想——纳入其国家健康保险服务。包括美国和英国在内的其他国家的医生也开始开具“森林时间”处方。

森林和自然能缓冲空气污染对呼吸道的影响，这一点广为人知。汽车和工业污染会加重哮喘等呼吸道疾病，而森林基本没有这些污染源，且树叶能拦截从城市飘来的颗粒物。此外，植物光合作用释放的水蒸气使森林比城市更凉爽。城市高温与污染结合会形成雾霾，引发呼吸窘迫。

大片人迹罕至的野生自然区域还能保护人类免受其他动物携带的疾病侵害。人类活动（包括砍伐全球三分之一的森林）已导致地球上超过75%的土地退化，威胁到其维持动植物（包括人类）生命的能力。吉尔亨-贝克说，当人们进入野生动物的栖息地时，可能会接触到新的疾病。新冠等疾病的爆发越来越常见，一些科学家认为森林恢复可能提供保护。

评估益处

一个关键问题是：森林浴是否真的能改善健康，而不仅仅是让人们暂时远离城市中的有害因素。

许多城市居民表示，在自然中徒步和露营让他们感觉更平静、压力更小。这种感觉可能只是因为做了有趣的事而非工作，但还有另一种解释：人类在自然中进化而来。研究表明，让感官沉浸在摇曳的树叶、斑驳的光影、鸟鸣或潺潺溪流中，能平静自主神经系统，改善情绪和免疫功能。

这种平静效果并非纯粹主观感受。东京日本医科大学森林研究实验室的免疫学家李卿（音译）已进行了30年的实地实验。李卿和其他研究人员发现，人们在自然中度过一段时间后，皮质醇、肾上腺素等压力激素水平、脉搏和血压都会下降。该领域几乎所有研究都试图将自然接触的可能益处与运动、休闲或其他无关因素区分开。

国际自然与森林医学学会副主席李卿表示，这些生理反应不仅能改善情绪和心脏健康，还对身体有更广泛的益处。他认为，人体不应被视为独立系统的集合，而应像森林本身一样——是一个有着相互关联反应的复杂生态系统。通过他的研究2，他发现人们在森林中度过时间后，神经、免疫和炎症系统会发生变化，且一个系统的可测量影响会影响其他系统的功能。研究人员（如李卿）认为，自然还能提供实际的“药物”。

森林的气味很好闻，像松树、柠檬或草药的味道。这些香气来自植物杀菌素——植物免疫系统释放的生化化合物，用于保护自身免受昆虫、细菌、原生动物和真菌的侵害。研究表明，人体免疫系统对这些物质会产生积极反应。

活性成分

植物杀菌素的主要成分是萜烯，占生物挥发性有机化合物（BVOCs）的大部分。“这些物质能对抗植物寄生虫，对哺乳动物也有益，”意大利雷焦艾米利亚从事预防和综合医学的米歇尔·安东内利说。

在森林中度过时间的人都会吸入这些BVOCs，它们能在血液中被检测到。研究表明，一些萜烯具有抗菌、抗真菌和抗病毒特性，安东内利认为这表明“吸入某些萜烯可能直接帮助对抗感染，尤其是呼吸道感染”。

萜烯和其他BVOCs的最大生产者是针叶树，如松树、雪松和云杉。空气中这些化合物的浓度随温度升高而增加，这意味着中午进行森林浴可能会最大限度地增加人体接触量。萜烯浓度在春季达到峰值，但一项小型研究3发现，即使在萜烯水平较低的冬季，森林浴也能降低血压并增强免疫系统。

不仅树木能带来益处：例如，土壤微生物母牛分支杆菌似乎能增强免疫功能4。而土壤中的链霉菌属细菌被用于许多抗生素的生产。

森林及其周围常见的环境特征，如瀑布和湍急的河流，也可能对健康有益。它们喷溅出的气溶胶化水可能含有有益微生物，流动水周围空气中的带电离子可能有助于免疫系统，尤其是呼吸道5。安东内利说，气溶胶化水还能增加人体对树木释放的萜烯的接触。

李卿说，在森林中吸入的植物杀菌素似乎通过增加称为自然杀伤细胞6的白细胞的活性和数量来提高免疫力。植物杀菌素还能增加这些细胞中的抗癌蛋白。自然杀伤细胞会攻击体内的肿瘤细胞和被病毒感染的细胞，这些变化可能抵御此类威胁。

研究表明，吸入植物杀菌素会减少称为细胞因子7的炎症分子，而细胞因子在哮喘和慢性阻塞性肺疾病（COPD）等炎症性肺部疾病中起关键作用。

科学现状

尽管各种荟萃分析发现接触自然有益，但一些研究人员对研究设计提出了担忧。

环保主义者和统计学家彼得·卡雷瓦呼吁对接触自然的益处进行更好的研究，尤其是在城市中8。他不怀疑自然体验会带来真正的健康益处，但提醒说，有些论文的发现“只是相关性”。现已退休的卡雷瓦曾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环境与可持续发展研究所所长，他说，住在公园附近的人可能也会更多锻炼或有更好的饮食。

这种相关性可能为一项使用“绿色度”指数测量社区的研究结果提供另一种解释。生活在植被更丰富社区的人患哮喘或肺癌的可能性显著降低，死于COPD的可能性也低于植被较少社区的人9。因此，卡雷瓦说：“进行随机试验非常重要，否则你可能只是选择了那些生活方式、饮食习惯以及与森林浴相关的各种因素都起作用的人，而这些因素与森林浴本身的贡献一样大。”

卡雷瓦说，一些关于森林浴的研究参与者数量“少得惊人”。此外，记录生理变化的研究通常不会在之后进行跟踪。因此，研究人员无法确定这些变化是否持续足够长时间以对人们的健康产生显著影响。

安东内利承认森林医学研究存在这些不足，但表示由于自然森林环境的复杂性，有些不足是不可避免的。“设计完美的研究相当困难，因为有很多混杂因素，”他说。例如，很难测量一个人在户外吸入的BVOCs的确切数量。一些研究在室内进行，研究人员可以输入一定量的特定萜烯以控制变量。但研究人员表示，这种方法剥离了森林浴体验的关键元素，如视觉和声音，或吸入多种化合物可能带来的益处。关于后续研究的必要性，李卿提到了自己的研究。他说，他的研究显示，身体的有益变化可持续长达一个月。

李卿和安东内利都强调，到目前为止，森林医学研究仅记录了其保护现有健康的可能性，而非治愈特定疾病。研究人员尚未开展确定这一点的研究——安东内利将此归因于该领域资金不足。“虽然我们不能声称森林医学与疾病结果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他说，“但我们可以指出生物机制及其与健康的已知联系。”例如，研究表明森林浴后自然杀伤细胞的数量和活性增加，这些变化可预防癌症10。同样，植物杀菌素已被证明能减少细胞因子，而其他研究表明细胞因子在哮喘和COPD中起关键作用6,7。

不过，卡雷瓦提醒，森林浴可能不是公共卫生的最佳投资。他说，即使研究人员测量到森林浴对健康有统计上的显著益处，也需要评估它与其他预防和治疗方法的比较。“如果你担心肺部健康，”他说，“最好的办法可能是治理污染。”

当然，减少污染和确保森林浴空间可能指向同一个解决方案：恢复森林。在全球范围内，森林砍伐等自然破坏仍在继续。工业农业和伐木使土地干涸，更易燃烧——再加上气候变化，导致极端森林火灾增加。跨大陆飘散的烟雾已导致有案可查的肺部问题。因此，通过恢复生态系统为土地补水，对人类健康而言是“一举两得”的解决方案：土地不太可能燃烧引发肺部疾病，且更有可能支持能提供森林医学益处的植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