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人吵翻天的中国哲学家

上个月末，二十多岁的诸葛在北京采访了好莱坞最有影响力的导演之一克里斯托弗·诺兰。诺兰当时正在中国宣传电影《奥德赛》。诸葛没有把问题集中在明星八卦或好莱坞产业上，而是向诺兰提出一连串深入的哲学问题，包括希腊哲学如何被基督教化，以及电影应该如何塑造英雄。她最先问的是：“你是文明黄昏里的吟游诗人吗？”诺兰显然被诸葛打动。采访在中国发布后，视频游戏记者杰夫·基斯利——他是诺兰老友大卫·基斯利的儿子——在X上转发了这段采访，称它“值得听”。基斯利的视频获得了超过1800万次观看；后来诸葛又把采访发到自己的X账号，又增加690万次观看。这是诸葛第一次成为英语互联网的主角。她同时被赞美、嘲讽、批评和辩护。许多人认为，这是诺兰为《奥德赛》做过的最好采访之一；美国《国家评论》则称这段采访像“中共人质视频”。但所有人最终都想知道同一个问题：这个留着波波头、谈论文明衰落的中国年轻女性到底是谁？虽然西方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但诸葛已经是中国最著名的青年知识分子之一，也接受过许多国内文化精英的采访。她被《Vogue》中国版列为二十多岁成功女性的代表，也经常在小红书向36万粉丝分享瑜伽和健身建议。我本周和诸葛交谈时，她把今天的成功归因于个人悲剧。她说，自己经历过一段涉及婚外情的离婚，前夫起诉了她，她也因此累积了大量法律债务。她说，与这段个人悲剧相关的经历让她在英语学术圈感到受挫，于是她把注意力转回中文世界，在那里建立事业并偿还债务。当我开始了解诸葛的职业生涯时，我被她的产出量震惊了。除了出版哲学译著、给中文媒体写文章之外，仅在最近三年，她的播客《一个坚定观察者的独白》就更新了超过360期，相当于平均每三天就有一期新节目。多数时候，她只是用半小时谈论政治学概念，看起来几乎不像有稿子。在中国最流行的播客平台小宇宙上，她拥有超过94万订阅者。尽管她持续高产，诸葛却说自己并不想出名。她说：“我对名气没有执念，也不愿为了名气本身去维护它。我想要的是足够的自由和时间，去构建一个以思考为中心的生活。这种生活需要一些钱，但不需要很多钱。”当诸葛问诺兰是否把自己看成“文明黄昏里的吟游诗人”时，她说，她并没有特指某一个文明。她认为这个问题属于一个很长的哲学传统：人们一直在思考价值体系如何走向崩塌。她说：“我主要不是要给当代美国下判决，但人们当然可以用当下关于美国或西方衰落的争论来解释这句话。”西方社媒确实许多人就是这样理解的。在X、YouTube和Reddit上，不少评论者感叹，西方采访者似乎无法向自己的采访对象提出同样严格的问题。有人惊讶：为什么是一个中国女性来问关于希腊的哲学问题？还有人问：西方院校是否还向学生教授人文学科和古典传统？公平地说，诸葛本人正是在西方教育体系中成长起来的。她从高中起就在美国学习，曾在波士顿学院和布兰迪斯大学做过讲座，并把汉娜·阿伦特和普鲁塔克的著作翻译成中文。她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住在波士顿。她的学术写作借鉴了施特劳斯主义——一种有影响力的保守政治哲学流派，也影响过彼得·蒂尔等人的思想。她在中国获得的名气，最初让她得到和诺兰对话的机会；这种名气主要来自于她能用简洁方式解释美国政治体系。不过，一些批评者认为，她自己的保守意识形态倾向经常出现在她的作品中。杜伦大学国际关系副教授张晨晨说：“诸葛受过美国保守主义训练，所以她提出的问题真的能和美国受教育公众产生共鸣。”她认为，当一种美国保守派常见的不安从一个中国女性口中说出时，观众立刻会把这句话理解成：“这就是中国看待西方文明的方式。”互联网对诸葛采访的反应，让我想起Chinamaxxing这个网络梗。这个梗贯穿2026年上半年，在Instagram和TikTok等平台持续流行，主要由偏左翼的美国Z世代推动。他们通过主动拥抱中国和中国文化，来麻痹自己对美国衰落的焦虑。现在，偏右翼的美国人也通过崇拜诸葛对古典传统的敬意，沉溺于类似焦虑。这两种现象其实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当美国右派急于把诸葛认作自己人时，极左派则急于和她划清界限。在X上，一个拥有34.6万粉丝、匿名但有影响力的进步派账号@zei_squirrel称，诸葛要么是“疯狂的新保守主义犹太复国主义疯子”，要么是中国国家媒体的心理战产物，并指出诸葛关注了一些保守派人物。诸葛说，被政治光谱两端的人讨厌对她并不陌生。“在中国，我尽量让自己站得高于人群的喧嚣，而不是让公共争议决定我思考什么、讨论什么。”她说，“不同国家的标签可能不同，但把人分进政治阵营这种粗俗的人类冲动是普遍的。”对于匿名账号称她是犹太复国主义者的说法，诸葛只在X上发布过一次反驳，表示不会再继续卷入。“一个账号去翻别人的关注列表，寻找犹太名字，这并不构成任何有意义的分析，”她说，“这种心态正是美国网络公共生活变得如此极化的原因之一。人们不再检查论点，而是调查身份归属。”不过，这次短暂的爆红显然仍然震动了她。在周四发布的最新一期播客中，诸葛说，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成了公共讨论的主角。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并不太隐蔽的愤怒，听众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一位评论者指出，她在结尾忘了说自己惯用的告别语。她最后播放了贝多芬第三交响曲——这部作品由作曲家献给英雄。她说：“我宁愿听《英雄交响曲》如何表现革命与命运相撞，也不愿听通知栏里一群人在猜测，是谁在我背后拉着线操控我这个木偶。”